致曾經少女的波瑟芬妮,與她的一襲長髮:看Crystal Lupa個展「人間勿語」

文 / 陳晞

故事地點是在離台灣遠得要命的某個他方,也許是在北非某處的白日夢裡,人物與野獸不需張口,也能聽見他們在砂礫之間的低語。
 
無性別的少年在緞帶般蔓延的岩脈與荒漠中漫步,儘管有太陽,但沒有影子,也不見往來的足跡。乘坐在飛毯上,回憶裡鏡子中的蓬蓬裙女孩、美人鱷魚與某座記憶中的小屋,都被留在那裏。他在洞穴裡的瀑布遇見神話故事裡的波瑟芬妮,少年也走進瀑布中,而瀑布卻不像是它對待波瑟芬妮那樣對待少年,它傾瀉而下,約束著他,像婚禮面紗那般。
 
小時候看希臘羅馬故事的神話人物介紹時,時常在心中有個疑問:為什麼每一位神都能掌管這麼多不同的事物,而不像其他宗教信仰裡,不同神祈分門別類、各司其職?長大才知道,原來一個人的能力、身分和形象,會隨著生命經驗成長或消失。我可以同時是孩子、伴侶、長輩、下屬和長官,而波瑟芬妮(Persephone)因她的故事,同時具有天真少女、豐產的象徵與冷酷冥后等形象,也就不足為奇。我猜想LUPA或許也是這麼認為的,因為這在她近期新作裡對於敘事與形象表現的多面性不謀而合。

緞帶與寓言

揮別前次個展的鮮豔色彩、金箔與硬邊壓克力圖層,此次LUPA在Hiro Hiro Art Space舉辦的個展「人間勿語」,帶來了低彩度沙褐色調的油彩繪畫與手捏陶作品。敘事與故事在每一件作品的命名中若隱若現,而較不以直接明確的符號與圖像言說。這些故事與形象被藝術家以平面繪畫描繪、又或者以立體陶土捏塑,燒製成一個個具有素樸手感、表現原始之力的作品。在由油彩顏料所描繪的繪畫性中,則保留了許多引人神往的敘事空間。其中最引人注意的,就是在不同畫作之間經營的緞帶式筆觸。  

在LUPA的作品中,運筆方式時常回應著材料的差異,而她亦隨著創作經驗的積累,逐漸將這些差異的表現化為個人特色。《1989》、《瓦盧比利斯》與《黃昏治療師》等作品是較為和諧並注重整體性的作品,在畫面中,我們可看見LUPA過往的繪畫手法如何融會到油畫顏料的表現之中。

在早期的壓克力作品中,LUPA會以砂紙磨出乾燥剝損的表面以嘗試肌理;而在宣紙與水性顏料的作品中,則有以細筆勾勒的形象;在貼有金箔的硬邊壓克力作品裡,她則探索以撞色的平滑表面,構築多重的平面性;到了近作的油彩顏料裡,她則以大小不同的刮刀、舊牙刷、鬃毛等沾上以沙褐色為主的色調,在畫面裡推移出岩脈地景。而這種帶狀的線性走勢,投射了一種寓言性,表現形象與所處環境之間的關係。
 
畫中的緞帶式筆觸與線性,帶著一點神經質的不規律節奏,不管是三千髮絲、髮辮、婚紗、瀑布或荒原,幾種徵象都令人聯想到它與某種引力抗衡的身體關係。它呈現了人物與所處環境之間的某一些約束力,有時是保護的結界,有時候則是甩不掉的念頭。例如在與個展同名的作品《人間勿語》中,人物輕盈單薄地行走於濃厚條狀肌理的岩脈天際線,LUPA塗繪人物的方式,與建構抽象表現式的岩脈之間,藉著兩種繪畫的手法構築了不同世界的交會,因而使人物在畫面中看起來像是外於這個世界的、格格不入的一份子。在展示著小尺寸畫作的展牆上,有多件作品均以此方法營造孤寂感。

 

傾瀉的力量

除此之外,另一種在「人間勿語」中令人注意到的線條與帶狀之處理手法,與由上而下傾瀉的力量,以及人物如何做出反制動作有關。這種力量是一種大它者的約束象徵,它既可以是讓人如同《瀑布島》、《淨事》或《浴言》那般被瀑布淨化、被《獻祭》的婚禮面紗包圍、走向遠方的單一出口。又或者,如掛在櫥窗展牆的《部落新娘》,與二樓展場的作品《半生鏡》(MERMAID EYIA- MIRROR OF DESIRE),在朝向右側高舉頭髮或繩辦的同個手勢之間,以及其垂落的姿態,有著耐人尋味的漣漪。在前者作品中,無語直視觀者的新娘,拎著比自己身長要長地許多、纏繞在身邊且難以整理的繩辮。

LUPA同樣藉由突出的肌理加繩辮毛線的存在感,與新娘身上的緞面婚紗相比,它顯得既粗糙又刺手。而在《半生鏡》的畫面之內,一個有機造型的褐灰色空間,人魚背對著色彩斑斕的鏡子,抓起比自己手臂還長的捲髮,似乎有一股力道集中在被抓住的髮絲之間,使中段的頭髮漸變深色,好似它正試著甩開那些念頭。

 

LUPA說,她將繩辮視為一種照顧與被照顧的象徵,這樣的意象也被實踐在展場中的手捏陶作品中。例如與自身童年回憶有所連結的《暖暖》和《一夢》,它除了作為形象創作的立體化表現之外,藝術家選擇的紗線材料也作為梳理自己過去被照顧、以及即將照顧別人的一種轉換的象徵,又或者是縫接肢體的《編舞家》與《皮囊》,修補而非完全還原的作用不言而喻。 

這也是為什麼,《波瑟芬妮》的構圖是在這次個展中的瀑布系列裡,是較為特別的存在。傾瀉的瀑布因使用較為濃厚的顏料,看起來更像是以某種頻率顫動而下的清亮能量。在如舞台般的洞穴裡,佇立於中間的波瑟芬妮並沒有被瀑布的力量所覆蓋,而是將其一分為二。接受著力量、撫慰著自己的長髮,一邊梳洗,一邊像是正要從中走出來。

在許多文化中,頭髮作為生命與智慧的另一種象徵。有些人說薩滿蓄長髮,是因為它可看作是體外的神經,是收集生命能量的天線與觸角,有人則說頭髮是三千煩惱絲,剪去頭髮,除去煩惱。在LUPA此次個展的系列作品中,畫作的張力則多以髮流般的線條表現,這使得作品藉由筆畫在線條的「流」中表現出的多面性,有了開放性的想像與詮釋逸趣。要猜一個人,別只往表情裡揣測,去猜她的頭髮說了甚麼。在這個由緞帶狀線條所纏繞的寓言裡,故事不一定只能表露在具象的面容中,情緒也不會是總是單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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